幸会,一条浮舟。

毕业祭(十三) 过去的和现在的花(一)

病房里的窗帘被拉上了,窗户被挡的密密实实,透不进一丝光线,外面的世界天光晴朗。

我坐在房间里唯一的病床前,低下头去看躺在床上的人。这并非我第一次看见柳濑优的睡颜,与实验室那次不同,他睡得很不安稳,身下的被褥蜷起巨大的褶皱。清秀妩媚的五官纠结在一起,显得格外痛苦而狰狞。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蜷曲着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也许不是错觉,甚至能看到血丝渗出的痕迹。

我抓住他的手腕,五指被一根根轻柔地掰开,白皙掌心四个鲜红月牙印迹宛然可见。心脏像被什么抓了一下,疼的悄无声息。纤细的手掌轻易地便被包覆住,指节冰凉触感如同细砂纸。

我想我快疯了。

两天两夜加起来睡了不超过四个小时,桐岛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找了帝都大学高层出来说话,软硬兼施总算把这件事压了下来。现今外界流言众说纷纭,虽说只是一时的事情,也并不那么简单。

过于违背常理的真相,本身已经有够糟糕,几度传播改编粉饰之后的版本会变成什么样,简直不敢想象。

所谓活着的人远比死了的人更痛苦,就是这么个情况。一切后果和责任都要由他们承担,回忆和伤痛都要他们来背负,二次伤害之下心理脆弱的人甚至可能终其一生陷在阴影之中无法自拔。

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世上绝大多数东西奈何不了我,自然也就拿他没办法。可正是这样才令我愈发的束手无策。

一件事能否伤害某人,连同伤害程度的高低,并非完全取决于这件事情本身,很大一部分因素出自承受者本人的主观心理。这一点在我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悲哀的是他同样如此。

等到他再次醒来之后,事情又将向哪一个方向发展?

如果将截止前一秒钟发生的事情比作一篇牵强拙劣的小说,原本故事情节尚在我掌控之下,却被突兀的角色打乱了整个篇章的节奏。

一笔烂账大概说的就是现在这种要命的情况,并非不明前因后果,而是理性思维还没张废纸顶用。

蓦地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指甲深深刺入手臂的肌理之中,抓皱了我的衣袖。

是在害怕么?

我不知道他在梦里独自面对着什么,却能感受到他发自内心的恐惧与慌乱。证据是就连紧紧抓住我的手都在颤抖,指节如同凋零的花瓣苍白柔弱。

黑暗中我抚上他的面颊,那轮廓细腻的像幅油画。

他的嘴唇柔软冰凉,相互碰触的时刻,心口滚过一阵热流。

不要怕。

多想这么告诉他。

 

“不怪你。”

我听见他这么对我说,仿佛坠入了冰窟,凉意寒心彻骨。

为什么?

我知道他必然不会轻易的原谅我,这个答复却远远偏离了我的预测。

我不希望他恨我,也可以说从未如此希望过他恨我。总归比让他变成另一个“三年前的伊集院响”要好上许多。

那一次是我的判断错误不可饶恕,可这件事根本就没有他一点责任。保护吉野千秋从来都只是他的意愿而非义务,即使他全程袖手旁观也绝不会有人去说什么。

“查清真相原本就是你的工作,还有,就算我恨你也于事无补。”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也许我更应该感谢你才是......”

“不需要。”

连我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冷硬语气,病床上的人睁大了眼睛,似乎有奇异的光彩一闪而过。

“我自己乐意的,和你没关系。”

喜欢而已。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的原因,喜欢一个人的理由要多少都有,我却想不到有哪一条能用在他身上。

“这样啊。”幻觉似的,柳濑优突然笑了笑,薄唇如纸面色如雪,微微勾起的唇角近乎半透明。

心脏仿佛被什么重重碾过,痛楚分外沉重而鲜明,随之而来的是近乎绝望的麻木。

我已很久没有经历过如此剧烈的精神波动,以为自己对情绪的控制已经足够高明。

快要失控了。

上一次是在两天前,证实了猜想面对着吉野千秋的时候。

不可原谅。

这是我当时唯一的想法,理智什么的已经丢进怒火烧了个干净。

不想让任何人伤害他,就连我也不行。

吉野千秋已经死了,伤他最深的人,如今变成了我。

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柳濑优能够忘掉这一切继续平静的生活,这样的话再深的伤痕都有被时间抹平的时候。哪怕他从此会憎恶痛恨或者干脆再也不记得我这个人。

然而我会把伤痛捂在心里任由它随时光流逝渐渐腐烂化脓,血肉被侵蚀出巨大的空洞无从填补;也许有朝一日它仍会愈合,却转而结出丑陋的疮痂,留在心脏上烙下抹不去的印痕,终其一生挥之不去。

放任自流惯了,却无论如何不能对他坐视不管。

最怕的就是他真的不怨我也不怨吉野千秋,一味的将所有悲剧归咎于己,用本不该他负责的错误来自我折磨。

虽然我阻止了他代人受过,但一个人想要付出一切来让另一个人幸福,这样的想法和感情从来都没有错。

 

诚然案件之中并没有绝对的局外人,但这根本不能成为无辜者受到伤害的理由。

 

接下来的几天平静的乏味或者说诡异,也可能是因为太忙忽略了本该被注意到的变化。不过好在帝都大学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抵挡外界舆论的压力被分担走了一半还多。然而单单是案件归档前期无休止的核对确认工作就够我们几个主要负责人头疼了,用藤堂的话来说就是签字签的手都要断掉。

“这还远远不是最坏的情况啦......”凉趴在一堆文件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气无力地说,“起码还没挨了枪子儿进重症监护室呆一个月...”

话语猛然止住,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我脸上转了几转,像是在担心我的反应。

“...那种事情的话,很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的。”

我从打印纸堆里抬起头,指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自己都觉得沙哑的不像话,重音刻意压在“很可能”上。藤堂迷迷糊糊的点点头,接着和文件奋战去了。

 

三年前凉的左肩被一颗直径0.357英寸的沙漠之鹰子弹打穿,动脉血管壁破裂,肩胛骨粉碎性骨折,神经严重受损。直至今天那只手依旧拿不稳哪怕稍有点重量的东西。

当时的五个人中,只有我们两个活了下来。讽刺的是我只受了点子弹擦破皮肤的轻伤。

 

 

“你来了啊。”

柳濑优靠着枕头正在看一本书,听见门响扭过头来看向我。晚霞浅浅落在他白皙近乎透明的面颊,素颜盛妆般添了色彩。肺炎感染的缘故,声线稍有点失真。

这几天我一有空就会往医院跑,现实再次狠狠给了我一巴掌,某些情绪的不可控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就像我明知道他不会做出某些事,心头的不安感依旧难以抑制。

就像今天凉无意间提到了三年前的案子,那一瞬心底压抑着的情绪濒临崩溃,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想见他。

见了他又能怎么样呢?我们的联系远没紧密到能够分享这种程度的秘密的地步。

不,应该说根本就不是这种性质的关系吧?

脑子越来越乱了,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想要干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回过神来一双葡萄酒似的眼睛正盯着我,眼神比起从前柔和了许多。登时苦涩感充溢着胸腔填满了喉口,差一点就打湿了眼眶。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我自嘲的发问。

 

“没什么。”

 

“现在有必要向他们的家人说明情况了。”案件的真相在明面上被隐藏,然而总有些人有资格也有必要知道。

 

“要不要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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