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会,一条浮舟。

毕业祭(十一) 吉野千秋的画(一)

现在,什么时候了呢?

整个屋子只开了一盏灯,我趴在桌前,为已经完成的草稿细细勾着线。四周静默一片,身后黑暗无边。

从小做事就比别人慢半拍,当上漫画家后拖稿自然就成了常态。不过,像今天这么惨烈的可是第一次……

思绪在一刹那间断线,这时雨滴敲打窗台的声音传来,近似泪水滴落的声响。我连忙开了窗户,霎时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雨音不断,记忆深海。

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的手还不能自如地握住画笔绘出流畅的线条。所有的故事尚未开始。

 

...视线落在了画稿上,连载的最终话,简单的初恋故事。

平凡的少女与青梅竹马的校园王子。独属于少年的情愫仿佛尚未成熟的果子,入口酸涩却在心底留下浅浅的甜润。那个初夏没有未来和现实,伤害与悲哀。喜欢一个人的情感好似阳光穿透水晶般简单清澈,熟悉的一切如此耀眼。

记得在半年前的大纲阶段我就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心理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这一切被打得粉碎,那个干净温柔美好的女孩会变成什么样。泪流满面还是干脆歇斯底里?总之会变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就是了。

我不想让我故事里的女孩变得不美好不幸福,所以那个人会一直一直守护她。

她不会知道另一个世界的初夏有如白夜,曾经的设想成了现实,原本的世界支离破碎。

现实总是会比故事复杂一万倍。

 

小鸟......

 

从拥有真正意义上的意识和记忆时起,就一直在我身边的人。

 

小学二年级之前,他甚至比起我还要矮小瘦弱许多,由于是独生子的缘故,时常是旁人欺凌的对象。那时的我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不要怕,我来保护你!”

那个倔强的咬着牙不肯掉下一滴眼泪的孩子,第一次牵我的手的时候,那时的我一样是个幼小的孩子。

后来他长高了,我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容;他开始变得优秀,我们之间的距离远到我无论如何努力都追不上。

优出现在我最害怕失去他的当口,初一下学期,上了中学的男孩子很多都有了“女朋友”。当时的小鸟已经因为成绩和容貌的缘故在年级小有名气,鞋柜里不时也会出现粉红色的信封。曾经我们每天上学放学同路并行,如今他的光彩令身旁的我我自惭形秽。

他将来会成为了不起的人吧。而我,一个除了画画一无是处的废柴,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旁?

也许那些扭曲的情绪就是从那时起在心底悄然生根发芽抽枝长叶,最终密密实实的缠满整个心脏,就连最后一丝养分和光线都剥夺掉。

当时的我想躲开他,新结识的朋友成了最好的理由。

对优的第一印象也是那张出奇漂亮的脸,清秀细腻却完全没有女孩子的柔弱感,反而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味道。

相识并成为朋友完全是个意外,第一天转校过来的他尚未来得及领课本,又被老师安排坐在我身旁。我试着把课本推过去问他要不要看,并已做好了碰壁的准备。他的表情有些惊讶,然后对我轻轻的笑了一下。

“你也喜欢这个漫画?”

他指的是我随手涂在页角的厨师帽胡子小人,一部刚开始连载,人气并不突出的漫画的标志。后来那节课我们谁都没上成,我也借此发现了他其实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尽管大部分人可能并不这么认为。

再后来那部漫画成了奇迹级别的大人气作品,我们上了同一所高中,优和小鸟分到了相同的班级,也许是优秀的人相互不对盘的缘故,他们两个对对方的评价可谓差无可差,就连在走廊上碰个面都能吵起来。我有点无奈,更多的却是窃喜。

——不希望他们两个走的太近,这样我便会被抛的愈来愈远,甚至完全从他们的世界中消失。

可我又是个自私的人,两个都是我不愿失去的朋友,对于小鸟还怀抱着超越正常限度的奇异感情。年岁见长很多事自然就会明白,我堪称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打算就此在心底埋藏一辈子。

真正意义上的变故是在高三,三方会谈的结果十分惨烈,母亲安慰我说做职业漫画家的话上不上大学都无所谓,我却想到了前些天的图书馆里,我正咬着笔头做最基础的数学练习,遇到一个麻烦刚想问身边的人,就发现他们两个在为一道大题的解法吵得不可开交。

我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让他们一同出现在自习室,以至于演变出如此尴尬的境地。现在想来那种感觉也许叫嫉妒,或是恐惧。另一颗黑暗的种子在心中播下。

我不要成为被丢下的那个人!

这样近乎疯狂的执念支撑着我走过了整个高三拼尽全力拿到了帝都文学院候补入学的资格。高中的毕业典礼我们三个中途逃了出去。帝都大学的校门前我转过头对他们说大学毕业的时候还要在一起,优脸上绽放的笑容明媚如花,小鸟沉默依旧,眼中的神采却近乎将人灼伤的夺目。

那是记忆里最后一个毫无阴霾的夏天。

 

大学,不安自始至终绵延不绝。

自从我知道他们两个的志愿是相同的专业后,更要命的是入学前一年他们所在的化学部分到了千叶,这就意味着曾经每天都在身边的人现在只有周末才能见一面。然而事实上我的心理远不止于此。

明明是连对方的面都不想见的关系,为什么还要学同一个专业?

尽管优和小鸟事后不约而同的向我表示和对方填了一个志愿是自己的重大失误,可我始终半信半疑。偏偏我所怀疑的在大二上学期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证明:他们两个转专业回了文京校区,却不约而同的选了物理学部,还在同一个研究室。

是真的吗?他们关系不好这件事。

 

大学一年级还发生了另一件对现在的我起了重大影响的事。原本只是去千叶探望一下周末有事回不了家的朋友,却成了我现在处境的另一个诱因。

那是我第一次接触能够夺取人性命的毒药,之前对氰化钾仅仅是电影小说里的印象。当时优在做的一个实验要用到氰化钾溶液,我有点好奇问起这些,被他狠狠嘲笑了一顿。

“氰化钾是剧毒物不假,但不谈剂量说毒性永远是鬼扯。更何况它也是有发作时间的,一般的误服完全有可能救回来,除非是远超致死剂量的一次性服用。另外它本身有味道加到白水里能喝出来,但苦杏仁味一般闻不到致死现象也很明显,所以说有些电影扯的未免也太离谱了点......”

优当时告诉我一药匙氰化钾大致上是最低致命剂量的四五倍。也就是说,那么一点外观与食盐别无二致的粉末,可以夺去四五个人的生命。

真的是可怕的东西呢,但它深深吸引了我,毫无疑问。就像心底那段不为世所容的感情。

那天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坐上的新干线,自从我在优去印报告的时候失手打翻了盛装氰化钾粉末的瓶子,一切记忆都混乱了。

那些恐怖的白色粉末被我塞在密封的小瓶里过了很久,不敢放在家里所以一直随身带着直到自己一个人出来住。

直到...我将毒药倒进柠檬茶的时候。

不久前我问过小鸟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因为大学之后似乎就不曾见他交过女朋友。他当时正在洗碗,听了这句话动作停滞了一下,随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这令我很意外,外加一点淡淡的失落和心酸。

“不过啊...那是一段注定无望的感情。”

说这句话时他面对着水池和墙壁仅留给我一个背影,话语中压抑的悲伤听在耳中真真切切。

和我一样么?

那么...被他如此深爱的人...又会是谁?

有一个答案我不愿去想,所有的线索却似乎都在指向他。

 

......果然,三个人之中,总有一个要被抛弃。

果然是那个最没用又只会添麻烦的我啊......

原来自始至终,我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为什么?

 

想到这一点的我甚至连眼泪都无法落下,因为毫无理由。

大学三年级我为了专心画漫画退了学,第二年秋天我获得了丸川书店的新人赏,成为《月刊·绿宝石》的正式签约作者。当时优很为我高兴,小鸟却什么都没说。

 

然后......

纸上的故事中毕业典礼结束时天上下起了雨,屋檐下的少女出神的望着雨幕,今天她没有见到他,从一开始她就在寻找他的身影,希望一点点变成失望。

礼堂中没有备用伞,她正打算顶着书包冲进雨里,一片晴空撑在了她的头顶,刹那间四周满溢着熟悉的温度和气息。

“我想我一直都喜欢你。”

 

原来不仅他是她的屏障,她这些年亦是支撑他的横梁。为了保护她不受风吹雨打,他才会努力让自己变得足够优秀强大。

 

「細い身体抱きしめていたけど

支えられてたのは僕の方」

 

那个本子上有这样的句子,熟悉的刚硬笔触,他永远只会用一种牌子的蓝色墨水。

 

原来这才是真相。

 

那个人一直是我。

 

不仅如此,另一个被我怀疑怨恨伤害的人,竟然也爱着我。

 

背叛了一切,打碎了美好的感情的人,从来都只有我一个。

 

贴完最后一张网点,我整个人向后倒在椅子上,肌肉和神经疲累的近乎麻木。

 

“对不起......”

一直在照顾麻烦的我,无论什么事都会纵容我迁就我,把我宠的什么都不会做......

原来我,一直在被用尽全力保护着啊......

所以没了他的世界好像失去了所有温暖光亮,冷的让我害怕,就连空气都如此陌生。

自认为喜欢了这么多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羽鸟芳雪这个人。

 

我并不担心优,伊集院先生看向他的眼神,与曾经小鸟对我的别无二致。

我总觉得伊集院先生似乎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整件事情,昨天他出现在这里我并没多少意外,反而如释重负。

希望优能彻底忘了世界上有过我这么个人,毫无阴霾的活下去;或者怎么恨我都好,毕竟恨总比爱容易放下。

 

未来的事情,已经与我无关了。

 

打开传真机,将按页码整理好的画稿放进去,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边角。

总算赶在deadline前完成了......

从橱柜中取下那只单独的玻璃杯,晶莹纯净的颜色,外壁描画着枝垂樱的图样洒着点点碎金,漂亮的夺目。

另一只已经碎掉了。

 

以名字相称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芳雪......

 

窗帘缝隙漏下的细碎光线柔和而夺目,足以容纳人世间一切绚烂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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