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会,一条浮舟。

永不结束的歌(响优,短完)

父亲是有名的漫画家,笔下绘出的世界令无数读者如痴如狂。他的作品是梦想的凝聚是奇迹的化身,他自己却沉默冰冷有如顽石。

我是伊集院静,父亲给了我生命和这个名字。念出来唇角轻扬宛如微笑的音节。

母亲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算不上模糊称不得清晰,七岁那年她与父亲协议离婚远走他乡,留给我的只有一副与她相似的相貌。父亲谈起她时语气神情有怜惜有愧疚,却总好像少了点什么。

也许这就是她毅然离去的缘由,那时我还不明白。

我十三岁那年父亲完结了他影响一个时代的巨作。花了将近两年时间绘制一部前所未有的作品。没有热血沸腾的台词和华丽的打斗场面,像是一部默片时代的文艺电影,一格一格的画面随着叶间窗棂漏下的细碎光阴无声流转,半个春夏秋冬弥漫着依约的情愫。一个莫名其妙开始又无缘无故结束的,短暂的爱情故事。

在此之后,父亲封笔收山,再无新作。

故事的名字是summer snow,他被困在这场换了季节的雪中,该与谁相依取暖。

 

我人生中第十七个春夏,那个人离去的第十九个秋冬。

学校的社会实践活动,一个晴朗到阳光穿透空气看得清尘埃起落轨迹的夏日午后,图书馆最僻静的角落里,故纸堆中翻出的结局。

我讨厌这种无力感,上了锁的门,钥匙被掰断了丢进了大西洋沉入海底不见天日。

本以为的生离竟是死别,讽刺的是那一天是父母所谓的结婚纪念日。

等等?问我为什么会记得这个?

真不巧啊,我出生的那个凌晨算上时差,和空难的时间差不多恰好能对上。而且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告诉我,我的生日是母亲成为他新娘的日子。

当初伊集院响是真的想要给宫野纱织和伊集院静幸福,不然那么认真到固执的人绝不可能下定决心结婚。结果他输得一败涂地,机关算尽漏了自己一颗心。

不,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有这个觉悟。

我转过头去,玻璃窗上倒映出称得上清秀的脸颜。我见过他的画像,七八分相似的脸不及他一成美好。身为女生我不得不承认有些美无关性别。当然也有可能本人并没有那么好看,父亲只是将他最美的模样描入了画间。

伊集院静长得很像他,伊集院静继承了宫野纱织的容貌。

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父亲到底是清醒还是疯狂,两者兼具也说不准。

 

晴美家的书房里有一本影集,印着不认识的文字,满本黑白照片。

“老爹的朋友几十年前送的,现在已经绝版啦。不过小静想看的话,没问题~”

难以想象,有人能在隔离了色彩的环境下,将画面刻画得如此细致完美。许愿池底的硬币,电话亭的玻璃,人群之中情侣微笑的眼睛。摄影者仿佛最为高明的幻术师,一点闪烁的光影抖落出全新的世界。

还有雪。

摄影师对雪的钟爱超乎寻常,落雪,堆雪,残雪,沉重的云下是轻盈的空白,脆弱的温柔将世界一瞬间掩埋,好似伴奏着寂静的天籁。

那个世界,没有伤害,没有悲哀。雪花的白涤荡着一切不纯粹的色彩。

翻至最后一页,呼吸刹那间凝固。

整本书唯一的彩色照片。青年的身材格外纤细,茶色发丝细碎,堪堪及肩,侧脸线条柔美的近乎虚幻,绯色眼角上扬的弧度轻灵妩媚。

他伫立在漫天风雪之中。长风衣下摆翻飞。唇角一抹浅笑分外静好。

那一瞬间我大概有点明白了父亲为我取名的含义。

“晴美,你知道宇佐见先生那个朋友的名字吗?”

“柳濑优。”

 

在父亲书房中发现相同的一本相册时我并未吃惊,与尘封的书页一同揭开的,是父亲心头结了薄痂的伤口。

书名是德文,译成日文就是モノクロの虹,那个人的眼中,看的见单色的彩虹。

或者说,只能看见单色的彩虹。

——The world in my eyes.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书名下两行清秀的手写体,字迹笔直纤细。

他眼中的爱情,不过是风雪过后一道飘渺虹影,没有绚烂的外表,亦是虚无的存在。他曾经追寻着这样一道单色的彩虹十六年,遇见父亲是在它消散的时候。

这就是他离开的原因么?

 

“我说过想要看到他眼中的世界。”

“这段感情,非要说的话,就像是落在盛夏正中的雪一样,永远都不能忘。”

“如果我死了唯一的愿望就是再见他一面......”

“我一直爱着他,这么多年过去一直没变,以后大概也不会再变了。”

“对不起啊小静,瞒了你这么久......”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流下泪水,那神情单纯的像个少年。

所以你一直在等吗?等了十九年,你封笔收山青丝染雪,我也从婴儿长成了少女。哪怕一切只是幻梦一场?

 

有些事情不能算是彻底的释怀,但至少心底的冰已然开始融解。

决定了要去原谅他,原谅他没有给宫野纱织的幸福,没有给柳濑优的未来,没有给伊集院静的所谓完整的童年。

在不该放弃时放弃,在不该坚持时坚持,最后自己和对方都遍体鳞伤。

一个彻头彻尾不折不扣的笨蛋,可这个笨蛋偏偏又是我的父亲。

 

可这并不是故事的结局,也许这世上真有上帝一类的存在。

 

“小姐,能给你拍张照吗?”

东京初雪的傍晚,丸川新大楼附近的小广场,有个不大不小的许愿池。上次来的时候我摸了个硬币随手一抛,丢没丢进去我都不知道。

声音的主人看上去四十岁左右,容貌清秀端正,茶色短发剪的细细碎碎,堪堪遮住耳廓。这张脸有种遥远的熟悉,好似茫茫人海中一双含情的眼睛。

“和原来一样站在那里就好,什么都不用做。”他笑着对我说。他的微笑很美,像是将绽未绽的花朵。

我继续百无聊赖的等父亲。summer snow即将电影化,他再怕麻烦也是要去决定会议上露个脸的。

反正也没人知道那是谁和谁的故事。

“好了。”

温文含笑的声音,纤细白皙的手带着明显的岁月痕迹。目光接触到液晶屏的刹那,脚下一晃,险些跌倒在地。

黑白灰组色的相片,周遭的人和景物被柔化成衬托主体的背景。修长纤细的少女披着长风衣站在许愿池旁,衣摆起落发丝纷飞,于东京都的正中,茫茫人海唯见一人模样。

恍惚间时空交错,我的样子,最后一页的照片,记忆中年轻的父亲,重叠在了一起。那一刹那冻结了时间。

“有点像我的一个朋友。”他垂下眼帘,唇角微抿,仿佛这样就能够掩盖沉淀在眼底的情感。

——深不见底的悲伤,以及眷恋。

我终于想起来了,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我是伊集院静。”

我看着他的眼睛,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不同于往常的沉稳,凌乱不堪宛若此时的心跳。

“他一直在等你。”

 

后来的事情就与我无关了,也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借用晴美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事物只要结果是好的,就没有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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